这轮通货紧缩的根子，要从2021年下半年的房地产信用收缩说起。过去数十年，土地财政驱动的高杠杆扩张模式，将数以亿计家庭的财富深度锚定在住宅资产上。融资端监管收紧之后，房企债务风险快速暴露，购房需求骤然收缩，居民资产负债表随之承压。消费信心与房产价值的强绑定关系，使得家庭部门的消费倾向在资产缩水预期下持续下滑。从2022年下半年起，工业品出厂价格开始全线承压，PPI当年9月由正转负，正式拉开了三年半通缩的序幕。
房地产的拖累效应，远不止于资产价格本身。建材、钢铁、家电、装修等上下游产业链，覆盖了中国工业产值的相当体量。当新开工项目持续萎缩，这条产业链上的需求同步崩塌，而产能并未相应退出，供过于求的局面不断压低出厂价。从广东佛山的家具产业集聚区到各地的钢材交易市场，停工减产、货款拖欠的信号持续涌现。与此同时，地方政府依托土地出让的财政逻辑随之动摇，基建投入后劲不足，原本承担需求兜底功能的公共投资也开始乏力。多重收缩叠加，使这场通缩的纵深远超单一周期调整的范畴。
外部压力使形势更加复杂。从战略角度审视，美方的对华关税政策实质是以经济工具包装的战略遏制——针对半导体、新能源等关键技术领域的高壁垒，目的不只是贸易再平衡，而是试图切断中国产业链向高端升级的通道。特朗普第二任期内，对华贸易对抗深度介入科技领域，出口管制与关税叠加，中国出口企业订单萎缩与经营预期恶化同步发酵。国家发展改革委在发布2025年国民经济计划执行情况报告时，将当年外部冲击的严峻程度定性为”多年罕见”，这种措辞在官方文件中极为少见，足以说明当时压力的量级。
转机出现在2026年3月。当月PPI同比上涨0.5%，结束了自2022年9月起持续41个月的负增长记录。这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信号——工业品出厂端的定价权在历经三年多压制之后开始松动。此后涨幅持续扩张：5月3.9%、6月4.1%、8月3.8%，至9月PPI同比涨幅升至5.0%，创近四年来新高，且已连续7个月录得正增长。PPI加速走高的轨迹，意味着工业端价格修复已不再是短暂反弹，价格重建的链条正在沿产业体系向下游延伸。
判断通缩是否真正结束，需要区分两种不同性质的价格上涨。其一是输入型通胀——中东地区持续紧张的地缘局势推动国际油价突破每桶100美元，直接向中国工业体系灌入了成本压力，第三季度数据显示国内汽油价格同比涨幅高达16.6%，是推动非食品CPI抬升的主因之一；但这类价格上涨缺乏国内需求基础，一旦地缘局势缓和、油价回落，对物价的支撑将随之减弱。其二是结构性需求驱动——人工智能应用的爆发拉动算力需求，带动数据存储设备和平板电脑价格分别同比上涨46.7%和23.6%，这部分价格上涨锚定在真实的技术需求端，具备持续性。区分两类动因，是判断通缩能否从根本上翻篇的关键前提。
前三季度GDP数据清晰描绘出一个”外热内冷”的二元格局。一季度增速5.0%，二季度回落至4.3%，三季度小幅回升至4.5%，前三季度累计增速4.6%，处于政府4.5%至5.0%目标区间之内，但始终偏向下轨运行。从需求贡献看，最终消费支出贡献2.1个百分点，资本形成贡献1.3个百分点，净出口贡献1.2个百分点——出口对增速的贡献权重在三季度明显抬升，这是8月当月出口同比大增25%直接拉动的结果。知识产权类投资同比增长9.3%，设备及工具购置同比增长9.7%，两项数据均指向高技术产业能力的真实积累。这种靠外需顶住增速而内需持续偏弱的结构，说明经济回暖已经启动，但根基尚不稳固。
对外贸易的外交格局，在2026年出现了实质性改变。2026年5月，中美两国在北京举行峰会，确立”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”框架，以”贸易委员会”机制为载体就非战略性消费品关税展开磋商。9月下旬，双方约300亿美元商品互降关税的产品清单基本锁定，小家电、玩具、节日装饰品等品类入列，部分税率从37.5%直降至最惠国水平；9月23日，美方财政部长贝森特确认中美贸易休战期再延两个月至2027年1月10日。这一进展释放的信号是：中美贸易摩擦正从全面对抗向分区博弈过渡——战略性高技术领域关税维持高压，非战略性消费品领域则出现让步空间，中国轻工制造业的出口预期已在明显改善。
欧洲方向的缓和，在10月得到确认。围绕混动汽车配额争议、稀土出口管制与贸易逆差，中欧关系曾一度濒临贸易战边缘，法德两国政界高层施压，欧洲制造业游说团体呼吁更强硬的单边工具。10月9日，中欧在北京发布贸易投资磋商共识清单：双方就混动汽车出口形成谅解，电动车反补贴案沿用价格承诺机制而非叠加新关税，北京为稀土和永磁体出口许可开通”绿色通道”，布鲁塞尔承诺加快两用物项出口许可审批。协议中最具战略纵深的一条，是双方明确将所有中欧贸易争端锚定于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框架——以多边规则约束单边冲动，这既是对当前贸易体系碎片化趋势的主动抵御，也是在美国公开质疑最惠国待遇原则的背景下，为多边贸易秩序争取制度支撑的战略部署。
在产业结构层面，最值得标注的变量是”新质生产力”的独立支柱化。这轮调整过程中，中国并未重走传统刺激路径，而是将重心置于半导体、人工智能、新能源汽车等战略性产业。目前中国动力电池企业掌握全球约65%的产能，国内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突破50%，2025年新能源汽车出口增幅超过60%。这条新增长曲线的意义不止于经济数字——从安全角度看，以自主可控的核心产业替代对土地与廉价资本的路径依赖，是在外部遏制持续深化背景下主动构筑战略纵深。半导体自主、算力基础设施的集中建设，既是产业政策，也是应对技术封锁的防御性布局，两者在经济和安全层面相互嵌套。
政策工具在年内持续加码。9月29日，人民银行宣布下调抵押补充贷款利率25个基点至1.5%，并将科技创新再贷款额度上调2000亿元至总规模1.4万亿元；财政部同步宣布，从10月起对符合条件的首次购房者给予最长五年、年化1个百分点的住房贷款利息补贴，购房标准设定在120平方米以内、总价150万元以下。这是2026年以来力度较大的政策动作，定向支持实体信贷与托底住房需求两手并举。2025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已将财政与货币政策定调为”更加积极”与”适度宽松”的双宽松组合，这一表述在政策语境中是明确的加码信号，为全年刺激力度的持续释放铺设了制度框架。
支撑全局的核心制约，依然是房地产的深层调整。2026年1月至9月，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20.6%，新开工面积下降24.9%，竣工面积降幅超过25%，个人按揭贷款同比减少22.1%。二手房交易面积同比增长10.7%，仅说明存量市场的流通功能有所激活，并非增量新需求的真正回暖。对大多数中国家庭而言，住宅资产在家庭财富中占比仍然极高，楼价预期不稳，消费信心就难以从根本上修复。根据多家国际机构的研判，中国房地产的实质性触底可能要等到2030年前后，这意味着消费端价格修复的路径将是一段漫长的爬坡。
综合价格走势、政策节奏与外部环境来看，通缩走向终结的条件已初步具备，但确立时间仍需耐心等待。第十五个五年规划以高质量发展为主轴，明确以提升内需韧性与产业升级并举为政策方向，这为中期回暖奠定了战略框架。但CPI目前距2%的政策目标仍有缺口，核心通胀运行在1%附近，房地产调整的惯性制约短期内难以消散。从数据趋势与政策路径的综合推算，CPI真正稳定在目标区间、社会通胀预期完成重建，大概率落在2027年至2028年这一窗口期。少则一两年，通货紧缩就会结束——这不是主观判断，是建立在真实数据轨迹之上的务实推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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